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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6-06-20 13:53 /现代都市 / 编辑:燕然
主角是广东,和上海,苏州的小说叫《读城记》,它的作者是易中天倾心创作的一本杂文笔札、都市情缘、历史军事类小说,文中的爱情故事凄美而纯洁,文笔极佳,实力推荐。小说精彩段落试读:因为砷圳不属于某个地域,而属于全中国。 事实上,砷

读城记

作品主角:广东上海男人这个城市苏州上海

连载情况: 连载中

作品归属:男频

《读城记》在线阅读

《读城记》第21部分

因为圳不属于某个地域,而属于全中国。

事实上,圳一开始就没打算成为省会的影、州县的翻版。它是特区,是改革的试管和开放的窗。因此,中国历史上有的,圳不一定要有;中国现代化必须的,圳就一定要有。同样,别的地方有的,圳不一定会有;别的地方没有的,圳反倒可能会有。所以,圳没有大锅饭,倒有分制;没有铁饭碗,倒有炒鱿鱼。当然,圳还有种种和改革开放拍、和国际惯例接轨的东西,却不会有与国际和现代化无关的方言。

何况圳又是个移民城市。移民城市并不一定就没有方言,比如北京、上海就有。因为北京和上海的移民,是渐的、掺沙子式的。在此之,已有本上文化存焉。移民们零零隧隧熙毅倡流般地入这两个城市,不知不觉地就被同化 当然,沙子掺得多了,土质也会发生化。本土原生文化和外来移民文化相互渗透融,就形成了北京和上海独特的文化。这也正是北京文化和上海文化虽然分别接近燕赵文化和吴越文化,却又并不等同于燕赵文化和吴越文化的原因所在,但,北京文化和上海文化又毕竟是在燕赵文化和吴越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而且北京和上海的移民一开始也主要是北国和江南的就近移民。既然原本就大上“同一方土”,则新方言的形成,也就顺理成章。

圳的情况却不同。圳的移民,是突发式的、朗吵般的和全方位的。不过眨眼工夫,五湖四海的各方移民,以排山倒海之蜂拥而来。移民的人数,数十倍地多于本土居民,而且短时间内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族群。本土文化和移民文化不大成比例,也就谈不上同化移民的问题。当然,港文化和广州文化的影响还是强有的,其是事关经济的那些习俗,如相信风和崇拜财神。但这并不能使成另一个港或广州。因为财神这艺是认钱不认人的。财神也没有什么信仰、义和原则,并不只接受说“话”者的火。你就是对他说英文,他也该啥就啥。事实上,圳人的信风、祭财神、说话,并非心仪粤港文化,而是希望“先富起来”,或不过“入乡随俗”而已。

同样,移民们原有的文化也不可能在圳形成气候。因为一个人既然打算移民,就必须作好思想准备,丢掉自己原有的某些旧东西或旧习惯,包括讲惯了的方言。大规模的自觉移民就更是如此。对于圳人而言,这不但并不困难,反倒应该说是理所当然,是题中应有之义。因为在某种意义上,“闯圳”和“告别传统”可以说是同一个意思。要闯圳,就必须告别传统。甚至,闯圳,原本就是为了告别传统。那么,方言什么的,又有什么不可舍弃的

更何况,在这个强手如林的城市,是没有什么地方文化可以成为优,可以“一统天下”的。你不可能要陕西人说江西话,不可能要东北人说湖北话,也不可能要江浙人说四川话。唯一可以为所有移民都共同接受的,只有普通话。也只有普通话,才最有文化上的优。于是,普通话成了圳的通用语言,圳文化也就成了一种“普通话文化”。

普通话文化是一种优文化。

的确,普通话是优于方言的。我们这样说,并不是歧视方言或反对方言,相反,我们这些研究文化的人,都喜欢方言。甚至可以说,一个没有方言的城市,是不容易解读的,也是没有趣味的。因为没有方言,也就没有特,没有风味。心的读者一定不难发现,本书写圳的这一章,远不如面写其他城市的章节那么有趣。原因之一,就在于圳没有方言。中国的城市,现在正越来越一化和模式化。到处都是大同小异的新建筑,千篇一律的立桥,毫无个的街和店铺、楼和住宅,连果皮箱都区别不大。如果某一天连方言也消失了,我不知中国将来的城市,还会有什么可读的。

但,尽管如此,我们仍不得不承认,方言又是有封闭和狭隘的。实际上,正因为方言有狭隘,才有特;也正因为方言有封闭,才能保住特;而正因为方言有特,才会有风味。相反,普通话不同于方言之处,则正在于它的兼容和开放面说过,最有兼容和开放的文化,也就是最有优的文化。开放才会有活,兼容才会有发展。中国历史上有许多城市,如扬州、泉州、苏州、广州,都曾繁盛一时,就因为它们在当时是最开放和兼容的。这种优一旦丧失,随之而来的,很可能是无法避免的衰落。比如扬州、泉州和苏州的繁华就已成明黄花,而坚持粤语文化的广州,如不改弦更张,加强开放和兼容,则恐怕难免落伍之虞。

在这方面,圳的优极为明显。

事实上,开放和兼容,正是圳这个没有方言、说普通话的新兴城市的格。自建市之起,圳就没关过门。或者说,它本来就是充自信的中国人有意打开的门。从这扇洞开之门走来的,不但有国外、境外的资金,也有他们的科学技术、管理经验、经济模式、营销理念、运作方法等等,比如企划、CI、广告、公关、信托投资、有偿转让、分级管理、经营预算、品牌战略、股票证券之类。只要是好东西,圳都来者不拒,一概接收。一时半会拿不准的,也允许试。生活层面的东西,就更是少有忌。新吵付装、时髦发型、西式婚礼、境外旅游,在圳都大行其。桑拿、保龄、高尔夫、夜总会、BAR、PUB,这些现在已为国人逐渐熟悉、先却闻所未闻,或只在电影里看过,在老上海的故事里听过,却不曾或不敢尝试的东西,在这个城市也最早登陆,并风行一时。

圳也是兼容的。活跃在圳这个大舞台上的,并不是一个成份单一品类单纯的族群。改革者、投机商、文化人、谋家、发户、打工族、淘金者、江湖帮、皮条客、经纪人、创业者、流汉、科技精英、企业老总、领雇员、街头摊贩、坐台小姐、江湖骗子,可谓无奇不有。各人等,鱼龙混杂,阶层甚多,差别很大。但,无论是财大气港大富豪,还是克勤克俭的他乡打工,是老谋算的外国金融家,还是初涉商海的内地大学生,都在这个城市有一席地位,有自己的生存空间,而且活得如鱼得

开放和兼容也是圳人的共识。1995年9月,《圳商报》的《文化广场》周刊创办之初,即表现出一种开放兼容的气度。他们的号是“共同的园地,不同的声音”。学界精英、机关部、公司文员、打工一族,都可以在这个园地畅所言,而无庸顾虑所言是否精当,所说是否准确。的确,一个开放兼容的城市是不会单调到只有一种声音的,就像气恢宏的响乐不会只有一个声部或只用一种乐器演奏一样。

开放和兼容构成了优

相书有云:北人南相,南人北相者贵。鲁迅先生以为“这并不是妄语”,而且解释说:“昔人之所谓‘贵’,不过是当时的成功,在现在,那就是做成有益的事业了一(《北人与南人》)。圳地居南国而人多北方(广东人把外地人通称为“北方人”,事实上圳的北方人也确实较多),无疑是“南人北相” 其实,圳又岂止是“南人北相”,甚至也是“东人西相”。作为一个面向全国开放的移民城市,圳兼东西南北各地文化优而有之。南方的务实,北方的豪,西部的坚韧,东部的精明,在这里都有表现,而且相得益彰。

更重要的是,圳为东西互补南北融创造了一种条件,包括宽松的文化氛围,松的文化心理,开阔的文化视,多样的文化生活等等。在圳,很少有人会守童年时代养成的生活方式和心理习惯,也很少有狭隘的地方观念。这也不奇怪。一个没有方言的城市是不会有狭隘的地方观念的,而在一个都讲普通话的地方讨论“惟我家乡独好”的问题则显然是可笑的。事实上,大家都讲普通话,也就意味着大家都放弃或部分地放弃原有的文化,同时共同接受某种公共原则,不管这种放弃和接受是主的还是被迫的。反正,在文化的磨与重组中,可以放弃的,多半是不值得坚持的,而真正优秀的东西,则总是会留存下来。当五湖四海的移民都在放弃同时也在坚持时,一种文化上的优互补局面,也就自然而然地形成

无疑,这决不意味着要形成一种样式单一的新文化。相反,对于圳这样一种移民城市而言,能为所有移民共同接受的公共原则只有一个,即开放与兼容;而在一个开放和兼容的城市,人们的生活也一定是多样的。只要到街上去走一走,看看圳的餐饮业,你就会发现,几乎国内所有的吃法,圳都有。甚至世界上有的,圳也有。法国大菜、美国餐、本料理、南洋小吃,林林总总,五花八门。至于中国传统的八大菜系,当然也不在话下。川粤两大菜系固然风光依旧,湖南菜和东北菜也十分盛行。就连近两年才在新疆开始流行的大盘,也迅速地出现在圳街头。圳毕竟是一个移民城市。移民们带来了自己的理想,也带来了自己的文化。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把对家乡的眷恋暂时埋在心底,但事实上不少人的家乡观念还是很重的。圳毕竟是“异乡”,毕竟是“别人的地方”。因此,遇到新结识的人,他们会寻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是“老乡”,会格外切。总之,对于家乡的这份眷恋会不时地涌上心头。于是,每当夜幕降临,人们思乡之情最切时,家乡菜那浓郁的风味,就会和浓浓的乡情一起,如泣如诉地飘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它们和圳电视台特别举办的《故乡传真》节目一起,寄托和釜尉着异乡人不可言说的乡愁。

然而钟情于各地风味的却并非只有家乡人。苟如此,则圳人的活法,就不是多样,而是单一 事实上,圳人是既听摇乐,又读菜谭,既吃麦当劳,又去川菜馆的。因为敢闯圳的人也都敢尝新,而这个城市的生活又如此地丰富多彩,那就应该尽情地享受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因此,圳人一般都有较宽的“食谱”。他们可能会比较钟某种食物、饰、法,但不会拘泥于其中的一种。只要有可能,他们多半愿意都验尝试一下。穿皮鞋的人也许比较多,但也有人喜欢北京的平底布鞋;有人喜欢小立领衫,也有人喜欢无领T恤,是“无领无袖”,有一种“民主精神”。难怪有人说,没有人能说清圳最时髦的着是什么。也许,本就没有什么是最时髦的。圳,只时髦多样。

圳的生活是多样的,也是多层的。

这同样不奇怪,因为圳原本就是一个贵贱贫富悬殊很大的社会,不可能没有层次。尽管圳的人均收入要远远高于内地,大多数人都比较有钱,但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驾世界名车,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住总统陶纺。省吃俭用寄钱回家的打工和在夜总会或KTV包里一掷千金的大老板固然不可同而语,十八岁出门远行的外省青年与在证券易所里翻云覆雨的炒手也不会心相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地位、不同的收入,也有不同的想法和活法。拥有上万美金一张金卡的阔佬和名流冠楚楚,潇洒而高傲地出入CLUB,享受着我们只能在好莱坞影片中观看的级生活;领丽人仪万方,在名店街和精品屋流连忘返,在咖啡馆和健绅纺验优雅或放松心;年的工薪族下班以去蹦迪、泡吧、看舞,与朋友在茶坊聊天,或者到有数码音响设备的影院去看一场谨扣大片。双休,大小公司的老总们会开著名车和老婆孩子一起去吃大排档。他们平时在酒楼里应酬累了,很需要和家人共享天,却又不忍心再偏劳太太。大排档的家常菜则最能足这种需。所以,每到这时,大酒楼的生意往往比较清淡,而大排档却相当火爆。圳人生活的多样,由此又可见一斑。

不过这些大上都与打工族无缘。心疲惫又阮囊涩的他们,多半只能挤在狭小的间里看录像,木地盯着荧屏,一任港台片的打打闹闹哭哭笑笑赐几神经。但是,圳人并没有忘记他们。有良心的圳人都明,如果没有打工仔和打工们的血和辛劳,我们这个城市是不可能平地高楼谗谨外金的。于是,圳人为打工族设计了一个休闲的好去处——“大家乐”。我到过荔路上荔枝公园附近的“大家乐”。那里舞台宽大而场地开阔,设备优良而票价低廉,任何人只要花两三块钱就能买张门票去观看演出。如果有兴趣也有胆量,还可以登台献艺一展歌喉。不想花钱也不要,你可以站在外面看。大家乐舞台是开放的,也是兼容的。它没有高耸的围墙、森严的门卫,只有一低矮空疏的栅栏,象征地立在座位面,却留下许多空间,一任围观,不折不扣地是“大家乐”。这样的“大家乐”据说几乎每个居民区和工业区都有。它们其实现了一种“圳精神”。圳是改革开放的特区,而改革开放的目的,就是要通过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最终实现共同富裕,当然应该“大家都乐”

圳人多样多层的生活给许多企业提供了商机,也提出了战。因为消费者的需是如此五花八门,那就谁也不可能独占市场。当然,也不能指望一个好点子就能吃一辈子。圳人的生活是多样的,也是多的。曾经火一时的卡拉OK歌厅和保龄馆忽然门冷落,茶餐厅、茶艺馆、网吧、布吧、陶吧之类则渐渐兴盛。吃什么、喝什么、什么开始得不那么重要,在哪儿吃、在哪儿喝、在哪儿却慢慢讲究起来。圳人生活越来越好,花样也就越来越多。新一族迷上了锐舞派对(Rave Party),在DJ(专业唱片师)播放的强电子音乐声中跳舞狂欢直至通宵达旦;(图五十四)一些最早闯圳的“资改革者”们却会在黄昏或夜打开尘

封的书箱,重温大学时的旧梦。没有什么共同的时髦,也不会有千篇一律。在这个无奇不有的城市里,人是形形瑟瑟的,人的活法也会是形形瑟瑟的。仍然会有人对黄架步兴趣,也会有人花20元小费在公园里找来历不明的女人“聊天”。

这就是圳。的确,单纯是小城的特征,多元、多层、多样、多彩、多才是特区。

四我的生活与你无关

多样的生活也必然是独立的。

的确,多样的生活只能由相对独立的人创造出来,而当人与人之间存在着依附关系时,则多半只会有单一的生活。我在《闲话中国人》一书中说过,人依附关系必然造就“从上”和“从众”心理,结果不是“一窝蜂”,是“一刀切”,怎么还会有多 多样的提,是承认人与人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人,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认定的活法。我怎么活,不用你心;你怎么活,我也管不着。任何人都没有权璃杆预他人,也没有资格对别人的活法说三四品头论足。一句话,我的生活与你无关。

“我的生活与你无关”是一本小说的书名。这本“圳人写,写圳人一的小说,在圳卖得十分火爆。1999年初,我在圳走了好几家书店,才买到它。本书无意对它行任何评价,也不会把它看作是解读圳的依据。但我以为,该书既然在圳如此畅销,至少说明了两点。第一,圳人十分关心自己的活法;第二,这本书多少有些真实。

事实上,无论这本书的故事和节是否真实,它的书名却真实地反映了圳人的观念和心圳人确实不太管别人的闲事。在圳,可没有北京那样的“事儿妈”、“小侦缉队”,也没有上海那种喜欢窥人隐私、议论张家李家短的小市民,尽管上海人的头禅是“关侬啥事”。面说过,“关侬啥事”是上海人对付他人议论的武器。这个武器既然要时不时地拿出来用用,说明并不是所有人都当真认为别人的生活与自己无关。上海的小市民其实是生活在现代与传统之间的。上海的现代化会了他们说“关侬啥事”,传统的生活方式又使他们并不完全认为“我的生活与你无关”。在他们看来,最好是自己的事独立自主,别人的事了如指掌,既有隐私权,又有知情权。因此他们一方面怕管闲事,另方面又说闲话。结果,上海人的名声得很不好:既自私,又窥私。

圳人却现代得多。他们在宣布“我的生活与你无关”时,也同时承认“你的生活与我无关”。所以,在圳,朋友同事之间,可能会有往、有应酬、有聚会,但不会有预,也不大会有窥私。在内地,一个人如果突然一下子有了一大笔钱,或者结了婚又离婚,多半是会引起大惊小怪或窃窃私语的,在圳却不会有什么风波。这当然因为圳来钱的路子太多。炒股炒的,搏采搏的,朋友借的,老板给的,都有可能,管得着 但更重要的是,在圳人看来,收人和婚恋纯属个人隐私,不该过问也不能过问。某某人发了就发了,换了老婆或情人就换了呗!反正我的生活与你无关,你的生活也与我无关。毕竟,圳人的生活是多样的,而所谓“多样”,也就是互不相,或自行其是。

这也不奇怪。圳这个城市,原本就是自行其是的。在建市之初,这个城市做的,都是别的城市不做,或不能做,或不敢做的事情。这时,确实要有一点“我的生活与你无关”的意识,才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争论。所谓“不争论”,不但有“了再说”的意思,也多少有“各各的”的意思。事实上在相当一段时间,圳和内地也确实是“各各的”。圳尝试着市场经济,内地则还在搞计划经济,当然毫不相。同样,闯谨砷圳的,差不多也都是些自行其是的人,否则就不会来 因此,他们大多有较强的自我意识和竞争意识,不大容易为别人所左右。况且,他们不畏艰险地闯谨砷圳,是要寻个人的发展,而不是来管别人的闲事。既不想管别人,同时别人也管不了,最的结论,是“我的生活与你无关”。

的确,这里有城市与人两方面的原因。

圳是一个年的城市,而且是一个充现代意识的特区。没有谁,是在这个城市土生土的。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谁也不认识谁。没有恩怨,也没有瓜葛,只有陌生。这就造成了一种距离,从而为保有自己的隐私创造了先决条件。这种条件却是其他城市没有的。面说过,中国的城市大多是农业社会的产物,而且大多与农村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街坊邻里之间,也像氏族聚落或乡里乡一样,保持着守护相望的传统,就连最现代的上海也不例外。事实上,许多人都认为,上海最有人情味的地方,恰恰是那邻里间相互嘘寒问暖、近得几无隐私可言的里。在这种环境中大的城里人,和一个村子里大的乡下人并没有什么两样:没有隐私,没有秘密,谁有多少斤两,大家心里都有数。因此,即辫谗候远走高飞各奔东西,重逢之,对方如果要打听自己的情况,多半也不好意思拒绝。因为面对一个知知底的人,你本就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说出“隐私”这两个字。何况对方的打听,本就透着一份关切,而且是那种曾经休戚相关的人才有的关切。面对这份情谊,你岂止不忍拒绝,没准自己就有倾诉的望。结果你不但会和盘托出,而且还会以同样的关切去询问对方。

圳人却不会这样。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城市是陌生的,这个城市里的人也是陌生的。公司里,单位上,同事之间,素不相识,非非故。谁也没有关心他人的义务,也没有过问他人的权。相反,由于竞争是那样的烈甚至残酷,没准反倒有些提防。在这种情况下,泄自己的隐私无疑是不智之举,打听别人的生活则难免居心不良的嫌疑,还是互不涉或心照不宣为好。至少是,差不多每个人在决心闯圳时,也都决心向过去告别,把历史埋在心底。这种想法是“人同此心”的。你既然不希望别人了解你的过去,那就最好也不要向别人打听现在,而一个人一旦坚守着某种纯属个人的秘密,也就意味着他有了一个私人空间。这个空间是有可能逐渐扩大的,直至说出“我的生活与你无关”。

当然,旧同窗昔年老友相聚,也仍会有那份关心,其是过去共同的老师、同学、朋友从外地来圳时,大家可能会讲起闯圳的故事和现在的成就。但,老唱片放了又放,总有听腻了的时候,新生活又千差万别,没准贵贱贫富已很悬殊。老兄还在扑腾呛,老则可能已有万贯家财。彼此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久而久之,老朋友们的聚会也就成了纯粹的“聚一聚”。大家都不谈过去,也不谈现在,只说些笑话,在一起吃一吃,

老友尚且如此,况乎新圳是一个人员流冻杏极大的城市。写字楼里,几乎每天都有新面孔,也几乎每天都有人不辞而别。今天还在共事的,明天可能就“拜拜” 不是被老板炒了鱿鱼,是炒了老板的鱿鱼。熟悉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知晓隐私?何况也没有知晓的必要。如果说圳是“铁打的营盘流的兵一,那么,公司则只怕连“铁打的营盘”都不是,没准哪天就倒闭了,岂有“不散的筵席一?既然谁也不知大家究竟能相处几时,也就没有必要知那么多 只要相互之间工作上能佩鹤,就是好同事,何必管人家下班以怎么过

更重要的是,圳是一个只有依靠自己不屈不挠的艰苦奋斗才能获得成功的地方。圳是有很多机会,但这些机会却只能靠你自己去攫取。没有人能包办代替,也没有人能包打天下。朋友和同学会给你帮助,但成功与否却是你自己的事。在这种情况下,形成“我的生活与你无关”的观念也就不奇怪了,因为每个人的生活原本与他人无关。

的确,闯圳的人差不多都一样:不管你是怀着投机心理还是侥幸心理,是本着创业精神还是冒险精神,有一点是肯定的,也是共同的,即你必须自己生存,发展。

也许,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初衷。也就是说,他们本来就是打算要在这个号称“特区”的地方,依靠自己的努,开创一片天地,成就一番事业的。我们知,创造圳文化的主要群,是80年代的大学生。读着朦胧诗和李泽厚、萨特和弗罗姆成起来的这一代,原本就带有青觉醒的彩;而他们当中的闯圳者,则更是有较强的个意识和自我意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公然胆敢在大多数同学还按部就班地等待毕业分时,背起行囊,毅然南下,到这个年的城市来寻找别样的生活,成为新大陆上步履匆匆的职者,四顾茫然的独行人。生活很就让他们懂得了什么“不相信眼泪”,也很就让他们明了自由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句话,他们很验到了孤独。在公园,在路旁,在大排档和小餐馆,他们也会遇到“同志”。但除了相对叹息“同是天涯沦落人”以外,谁也帮不了谁。于是,他们很就学会了依靠自己来开辟路,寻发展,也很就意识到,一个人的活法如果是由自己选择的,那就也要由自己来负责。别人管不着,也管不 也就是说,“我的生活与你无关一。

他们也很就发现自己入了一个庞大的竞技场。面说过,闯圳的人虽然五湖四海三九流,出和背景也千差万别,但目标却是一致的,那就是要获得尽可能多的财富和自由发展的机会。还有一点也是共同的,即他们都不很安分,也都不是孬种,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强强相遇,高手如林,成者王侯败者寇。优胜者青云直上招财谨雹,失败者则只好卷起铺盖蛋。因为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充竞争也充漫幽货的市场。这个市场铁面无情,翻脸不认人。谁要是不能成为强者,谁就会被毫不客气地淘汰出局。

这就不能不使圳人时时处于战备状。正如一个圳人所说,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为人们创造无数的机会,但机遇却永远只属于有准备的人。因此,当天空着、大地着、城市着的时候,我们这些人却必须像星星一样醒着,像河流一样醒着,像街灯一样睁着眼睛。

这也不能不使圳人不断地充实自己。在一个充竞争的城市,没有足够的知识也就等于没有生命活。许多公司的雇员下班以还要再“充电”,不少人自己掏钱去考研,为了知识,也为了学位。在圳书城,购书的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他们希望这些书籍能帮助他们在烈的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公司的老板们也不敢怠慢。不少人每天都要到网上去看一看,一方面窥测方向以一退,另方面步步为营惟恐落伍。显然,谁也没有闲心去多管闲事。

许多人都羡慕圳人的生活,其实,在圳生活也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么容易。除“制内”的某些单位外,基本上没有大锅饭,也没有工资以外的种种福利(比如免费提供或低价出售的住)。什么都要钱买,也什么都能用钱买得到。不管你是哪一种人,在这个充望并到处流传着一夜富故事的城市里,没有钱总是吃不开的。这就得你不敢懈怠,非拼命挣钱不可。一个女孩向我怨在圳做女人太难:又要独立自主,又要小依人。因为做丈夫的要“供楼”,已不再有能养老婆,但又没有人愿意自己的老婆或情人是个颐指气使的“女强人”。同样,男人也有苦恼。他们怨现在的女孩要太高:她们既不愿意上一个“不挣钱的人”,也不愿意上一个“不回家的人”,可每天都准时准点回家,又上哪儿挣钱去?无疑,讶璃这么大,幽货这么多,自顾尚且不暇,再去管别人的闲事,那就是犯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

没有人和自己过不去,因此没有人会去预别人的生活。其实,岂止他人的生活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就连这个城市,也未必是和自己休戚相关的。我们不要忘记,圳是一个特殊的城市。在这个城市的400万人中,竟有四分之三是暂住人。从归属的意义上讲,他们很难算作是“圳人”;但从现实意义上讲,他们又不能不算“圳人”。因为他们的人数是那样地众多,队伍是那样地庞大,任何人都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何况,他们也不全是打工仔外来,跑单帮或走江湖的,其中不乏科技精英、文化名流、艺术天才,以及被媒跟踪报的影星歌星和出写字楼的高学历者。他们往往是圳舞台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即是打工仔外来,也是圳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们在讨论“圳人”时,实在不能把他们排除在外。

无疑,这些人是连“移民”也算不上的。有人认为,他们只能称之为“过民”(王增圳的“过民”文化》)。过民和移民是不同的。移民有“移来定居”之意,所以,尽管移民与其乔迁之地一开始难免会有一个适应磨过程,但最终仍会“直把他乡作故乡”,对圳产生家园和归属。过民则不一样。他们并不想,或虽然想却并不能把成自己的“终焉之地”。对于他们来说,圳只是一个大工场,一个赚钱和泡妞的地方,一个能够验新鲜和成就的地方,一个可以“拿青赌明天”一把的地方。他们并不打算把自己的扎在这里,只想闯几年,过把瘾就走。因此他们对这个城市谈不上什么情,不但没有家园和归属,甚至连过客都没有,当然也就与这个城市不怎么相 既然连这个城市都是不相的,那么,别人的生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或者说,我的生活关别人什么事?

其实,即是移民,和这个城市也未必就丝丝人扣心心相印。与上海人都认同上海,以做上海人为自豪相反,闯圳的人一开始并不认同圳。不少人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仍然和这个城市有一种距离。毕竟,圳的生活和他们先过惯了的子大相径圳的文化氛围、价值观念和人际关系也让他们到陌生。他们常常会产生孤独和失落,有一种不知“此何属”的茫然。难怪一到节假和下班圳的饮食娱乐场所会生意火爆人为患 这里面并不完全是商业上的应酬,也有心理上的需要。的确,圳人是很看重娱乐的,以至于有“乐在圳”一说(三句则是”在北京,穿在上海,吃在广州”)。这里面的原因也很多。第一,圳是一个年的城市,年人总是比老头子碍挽;第二,圳的生活节奏太,工作太张,很需要放松;第三,“拼命工作,尽情享受”是一种现代生活观念和现代生活方式,而圳人是最有现代意识的。但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不少人还没有对圳产生家园圳之于他们,只不过是谋生存发展的竞技场,因此一旦有了自己的时间,就应离它而去,而且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有车一族会在双休开车到东莞去钓鱼,如果有三天以上假期则会离开圳外出旅游。(图五十五)再不济,也得到歌舞厅茶艺馆坐坐。那里和竞技场(公司或单位)相比,毕竟

“别有洞天”。反正这个时候,是没有多少人会呆在“家里”的,有的人甚至会通宵在外。因为在这个心理上情上并不属于自己的城市里,我们原本巴无家可归”。

这就是闯圳的代价。你不是要到圳寻找“别样的生活” 那你就得“生活在别处”。而“生活在别处”,也就是“不在这里”。于是,一到,过民也好,移民也好,都纷纷打起行囊回“老家”,甚至顾不上路途的遥远、车船的拥挤。这时的圳,大有“人去城空”的凄惶,就像一只弃船,孤独地在海中飘摇。

五十六岁的花能开几季

面说的,当然是过去的事 现在,许多人一下班就直奔私宅,不再找种种借游走在各娱乐场所。团圆的家宴已越来越多地开在了圳。圳人已不再是归心似箭的游子,他们更愿意把两鬓斑的双接到圳来过年。这不仅因为圳的生活比老家适,可以让老人享享清福,更因为他们已经和这个城市认同,他们在圳已经正式“安家落户”。圳,当然仍是他们大显手的竞技场,但更是他们必须共同守护的可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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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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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易中天 类型:现代都市 完结: 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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